九杼内权阁的将领以及士兵们在没有仗打的时间里,每天都有课程,有文课,有武课,文课讲授的是兵法,武课就是比赛,给士兵们讲课的是九个将军们,而给将军们讲课的,就是燕迟。
最近燕迟忙,课程就一直耽搁,朱玄光为了能早点带课,每天都在公务之余,找其他八个将领们学习。
昨天已经去过曾衍那里,也跟曾衍说了,今日晚饭过后他再去。
但周小婵一来,朱玄光就去不成了,他派人到曾衍的府邸告假,说今日有事,不去了,他将周小婵迎进府,看她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样子,他眉头一挑,往映兰和凝月望了去。
映兰努努嘴,做了个你自己问的手势,转身下去了。
凝月也不跟朱玄光说,让他想知道自己问。
朱玄光无语,看两个丫环下去了,他只好自己开口问。
可问了,周小婵不回答,依旧是闷闷不乐的,掏了帕子,折着各种图形。
朱玄光一手抢过她的帕子,冷着脸道,“到底什么事?”
周小婵看他一眼,委屈的不行。
朱玄光告诉自己,别生气,他摁摁眉心,把帕子重新丢给她,问道,“谁惹你了?”
周小婵拿回自己的帕子,小唇开启,“我娘。”
朱玄光微愣,不解地问,“周大人?”
周小婵点了一下头。
朱玄光顿时笑了,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无奈,“怎么跟个傻子似的,哪有跟娘置气的儿女,你娘怎么惹你了?”
周小婵道,“她说她要辞官。”
朱玄光从进入九杼内权阁开始,与周别枝接触的就多了,以往跟随着赵怀雁去给周小婵治病,也与周别枝打了很多交道,后来赵怀雁不去了,改成朱玄光去,朱玄光跟周别枝之间的相处就更多了,后来,赵怀雁将周小婵的病治好,周小婵不辞千里跑到齐国给他治病,回来后,朱玄光每天上门,看望周小婵,时不时地,给她当一下试验品,报答她的恩情,久而久之,他与周小婵之间的感情突飞猛进,跟周别枝之间的感情也突飞猛进,就是跟周府的下人们,感情也突飞猛进。
以前映兰和凝月看到他,多少还会念着他是客人,对他拘谨客套,如今,完全把他当了自己人,爱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。
周别枝也隐晦地跟朱玄光提过几次卸甲归田的心思,但那个时候,燕行州还没从帝王座上退下来,她只是想想,并没真的行动。
如今,燕行州走了,周别枝大概也会走。
朱玄光能明白周别枝,见周小婵是因为这个而闷闷不乐,他温声开解道,“周大人确实年龄不小了,像她这个年纪的官员,基本上都退休了,我听说老丞相在六十岁的时候就卸官回家养老,你娘已经七十二,她往后还能活多少年不知道,或许很长,能长命百岁,或许很短,活不过八十,而不管是长命百岁还是八十岁,于她而言,都很短暂了,她前面大半生奔波劳累,剩下这后半生,她想快活,你做女儿的,应该支持,愁眉苦展,闷闷不乐的是为何?”
周小婵叹了叹气,眼睛落在手帕一角的绣花上面,久久的没有动,好半晌后她才喃喃道,“我舍不得呀,我不愿意与我娘分开,她这一走,那就是天涯海角了,想再见一面,难如登天。”
朱玄光垂眸看她,小姑娘在悲伤难过。
朱玄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,给予无声的安慰。
周小婵兀自悲伤了一会儿后说道,“我没阻止她,我只是有点难过,就跑你这里来说说,跟你说了,我就好受多了。”
她站起身,要走。
朱玄光喊住她,“你的医术这么好,可以进太医院的,太医院是你娘的第二个家,你若是去了,能时时感受到你娘就在身边,那里的一药一盒,大概都被她摸过吧?”
周小婵忽地转身,眸光炯炯地望着他。
朱玄光摸摸鼻子,“我只是建议,你不想去的话就不去。”
周小婵一下子冲过来,往他怀里一扑,抱着他的腰,激动无比,“谢谢,我都忘记这事了!”
她又呼拉一转身,刚走出三五步,想到什么,她又扭过头。
朱玄光正从她抱自己的尴尬里回过神,就听她说,“我娘说今日楚公主住进了宫里,你应该也听说了,燕迟……”本来要喊燕迟哥哥的,想了想,还是改口,“皇上已经答应了经纳楚公主为妃,那怀雁姐姐怎么办?”
提到赵怀雁,朱玄光内心里还是泛起了不少的涟漪,他轻瞥开眸光,淡声说,“皇上要娶赵国公主为后,不封后,应该不会纳妃,这个你不用多虑。”
周小婵点了一下头,“哦。”
这下子,她放心地走了,回去后就写了一封信,让人送进了皇宫,交到燕迟手上。
燕迟拿到那封信,看完,宣人将周小婵带进宫。
进了宫,燕迟问周小婵,“你想进太医院?”
周小婵说,“嗯。”
燕迟笑道,“你娘是太医院的院正,引荐你进太医院很方便,你可以直接跟你娘说,干嘛找上朕?”
周小婵撇了撇嘴,“我娘从没提过,我也不想麻烦她,她想辞官了。”
燕迟一怔,“周姑姑要辞官?”
周小婵说,“是呀。”
燕迟道,“朕并没有听说。”
周小婵道,“明日上朝她应该会提,她想跟晋平叔叔去游山玩水,但我知道,她是想去赵国,照顾太上皇,我是她的女儿,哪能不了解她,明日她当着满朝文武这么说,你也没理由拒绝。”
燕迟抿着薄唇沉吟着。
周小婵看他一眼,“你也别拒绝她,放她离开,我进太医院。”
燕迟将狼毫往笔台一放,往后微仰着身子,抬眼看她,“如果周姑姑不引荐,那你进太医院的话,得考核。”
周小婵道,“我不怕考核。”
燕迟点点头,“那明日,朕下旨到周府,你接到了圣旨就进宫,朕会让太医院那边安排考核之事。”
周小婵说了一声好,就不再打扰他,行礼离开。
走到门口,她又慢腾腾地折足,远远地望着御书房龙椅里的男人,问道,“怀雁姐姐还好吗?”
燕迟笑了笑,说,“她挺好的。”
周小婵唔一声,“怀雁姐姐登基为帝了,燕迟哥哥要娶她,很难娶了吧?”
燕迟抿嘴,瞪了她一眼。
这小姑娘杂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呢?
什么叫难娶?
在他燕迟的眼里,还有难做之事?
再难娶也要娶。
燕迟没好气地道,“早晚她不再是你的怀雁姐姐,而是嫂子,是燕国的王后。”
周小婵笑道,“嗯!我相信燕迟哥哥的!”
燕迟高兴了,挥手让她走。
第二天周别枝一上朝就提了辞官一事,她这话一出口,整个金銮殿都轰动了,大臣们都面面相觑,段东黎往龙座上的燕迟看了一眼,见男人龙袍加身,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里,俊脸上毫无神情,连眼神都没变一下。
段东黎心头缓缓一松。
皇上没怒。
燕迟当然不会怒,他知道周别枝跟燕行州之间的革命情谊浓厚,燕行州去了赵国,周别枝也会跟过去,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燕迟抬了一下手,底下的群臣们立刻不敢议论了。
燕迟没问任何多余的话,只说了一个准字,君臣们又开始面面相觑,周别枝说了谢皇上隆恩,就退守到列队里。
早朝继续。
等结束,燕迟回了御书房,周别枝跟了过去,她要向燕迟下跪,告别这一段君臣之路。
燕迟亲自扶起她,把她按在椅子里,“周姑姑随侍我父皇多年,忠心不二,如今老了,还念想着我父皇的身体,千里赶到他身边去,是燕迟要感谢周姑姑,得向你跪礼才是,哪能让周姑姑跪拜。”
周别枝看着他,眼中闪着泪花。
这个少年帝王,是她从小看到大的,他从那么一丁点的小树苗变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,根深叶茂,难以撼动,令八国忌惮,让燕国走上更加强悍之路,他是燕行州的儿子,他不会让整个燕国的百姓和大臣们失望,周别枝知道,燕国帝陵中的每一个先皇们开缰辟地的愿望,会在他手中实现。
她想辅佐他,她想见证历史的一刻。
可她老了,她已无力再陪他走这一趟君臣之路。
她很遗憾,可还是很欣慰。
看着这个在外杀伐冷血,战场上冷漠狠戾,却在对待国民,对待国臣的时候,谦卑有礼,温雅贤德的皇上,她为燕国骄傲。
周别枝眼中闪着泪花,却又闪着更为灿然的笑意,她站起身,拍了拍燕迟的胳膊,“太上皇那边,皇上尽管放心,但我女儿,还得劳皇上费心了。”
燕迟道,“周姑姑放心。”
周别枝点点头,不再说什么,转头就走了。
等她离开,燕迟写了一封圣旨,传到了周府。
周别枝、周小婵、晋平三个人还有周府的下人们一齐跪着接旨。
等宣旨公公离开,周府主仆都站起来。
周别枝看着周小婵,又看一眼她手中的圣旨,问道,“你找皇上要的圣旨?”
周小婵低声说,“嗯!我要继承娘的衣钵。”
周别枝微叹,心想,继承娘的衣钵,不一定要进宫当太医,天下行医万千,受难于疾病者万万,你可去的地方很多,可你却偏选择进宫当太医,也好,她没有机会辅佐伟大的帝王,见证九国统一的奇迹时刻,那就交给女儿吧。
周别枝鼓励地道,“既然选择了,那就要做好。”
周小婵点头,“娘放心吧,女儿决不会给娘丢脸的!”
周别枝伸手揉了揉她的脸,把她抱到了怀里,轻轻说,“娘走了,你保重。”